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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萌女僕會死君狩姬武殿鳥:

也许喜欢怀念你,多于看见你。




也许喜欢想象你,多于得到你。






青果文志:



1.




我是一名剑客,目前排名天下第一。人们叫我酒剑仙。




2.




天下对第一的定义很简单,谁把上一个天下第一干了,他就是现任的天下第一。在我之前有三个人自称天下第一,但谁都干不掉谁,谁也不想干谁,因为这样可以有三个人同时享受到这个称号带来的快感。有快感,没风险,这样的事,是个男人都忍不住去做。他们于是约定了互不侵犯,只是固定时间聚一下,喝个茶泡个脚开个会,测评一下最近的新秀,发现有可能篡夺天下第一席位的,就盘算着三人合力干了他,以此维护局面平衡。




这事百姓自然不知道,所以他们总有疑问,天下第一为什么有三个,难道真的这么难分伯仲吗?于是为顺民意,三人决定去华山论剑。只见他们各佩一把短剑,到了华山之巅,各自头枕剑鞘躺下大睡了一场。在旁民众看的目瞪口呆。五个时辰之后,三人同时醒来,第一位情绪激昂,愤然感慨道:他妈的这场战斗太激烈了!我们的内力拼了足足五个时辰!第二位道,是啊,那内力太猛,我们的身体在地上都动弹不得了。第三位点点头感叹道,没想到二位仁兄几日不见,功力又有如此大的长进,真是令人惊叹啊。对面两人一面哪里哪里,一面抱拳下山。百姓哗然。




那日寒风凛冽,第二天三个人同时感冒。




恰巧论剑的第二天是他们约定开会的日子,我擅自闯入的时候,他们正在山洞里,蹲在角落喝茶泡脚讲笑话,外加擤鼻涕。他们一看到我,鼻涕还来不及甩干净,就被我一剑砍干净了,只剩下三碗未冷的茶。我没有找到我要的东西,便大步离开。




这是我成为天下第一的过程,说实话,我感到很丢脸。战胜一个傻逼比成为一个傻逼更丢脸,更何况我战胜了三个。




并且站在了他们原来站着的位置上。




3.




那年乱世,我孑然一身。佩剑,背葫芦,剑无名,葫芦内有酒。




剑客喜欢给自己的剑起名字,但我觉得不必要,剑和狗不一样,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叫它名字也能用,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叫它它也不会跑过来。剑名者,贱名也。所以我不给剑起名字,我要让在我面前倒下的人记住我的名字而不是剑的名字。




和每个传说中的大侠一样,我的天职是游手好闲,多管闲事。那一阵子闹洪涝,全国各地降水无数,农作物纷纷淹死,农民纷纷哭死。我曾亲眼看见一个老头不畏艰辛从水里探出脑袋来,手里握着几根咸菜悲痛的说:我的麦子啊。




然后那老头悲痛过度,扑通倒下。只听路边一个老奶奶大叫:我的老头子啊。




这种时候,皇帝是不会帮忙的,大侠是帮不上忙的,百姓们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河神的身上。碰巧各地河神都是老色狼,喜欢清纯的小处女。乱世嘛,小女未必处,处女未必小,还要清纯,条件异常苛刻。于是形成了一群不知算不算犯罪的团伙,专门负责进贡河神一条龙服务,从挑选清纯小处女到为她们斋戒到进行祭祀仪式和最后把处女扔到河里,全权包办。之所以不知算不算犯罪,是因为这种团伙完全免费,而且是民众所需,因此更像是志愿者,并且全国各地都有分支。




这个时候,大侠就会来帮忙了,不过,是来帮倒忙的。打死我也不相信,扔个女人到河里去,天就会放晴。放屁。于是我决定捣毁这类志愿者组织。这类组织的活动地点,一般在城外两三里山上的山洞里,因为据说有些仪式不能被别人看见,否则河神会暴怒。我第一次行侠仗义时,惊异的发现组织的人挤在一起吃葱,一问,得知原来斋戒是指组织的人进献贡品前七七四十九天要沐浴斋戒,至于小处女,则要吃香喝辣的,养的越胖越好,好比送猪要送最肥的一样。我说,不错啊,挺人道主义的。




组织里带头吃葱的说,是啊,今天最后一天了,明天进献好就能吃肉了。我于是把一山洞的人都杀了,救出了小处女,没想象中这么胖。小处女蹦蹦跳跳回家去了。而我继续寻找下一个山洞。




大约又过了五十天,我捣毁了第二个组织,惊异的发现救出来的小处女还是上次那个,她说,她回家回到一半,被抓了,他们斋戒了四十八天,我来了。我心想,这两个组织真倒霉,死前都没能尝一块肉。




我说,我送你回去吧,免得又被抓了。




她说,不用了,这次我换条路走。




于是蹦蹦跳跳的回家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在山洞的烛火下,她显得异常美丽。乱世里这个精致的背影真是太难得的风景,我想。这样的美丽,若能再见该多好。




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我真的再见她了,在我第三次捣毁组织的时候。我觉得她像一个宝箱,在我每次任务完成通关的时候,她一定会在那里等着我,不会让我失望。这样的心情是复杂的,有个美丽的女人会如你所愿的等你,这是多么幸福,可是每次相遇时,她都被十几个吃葱的老色狼团团围住,这实在令人很不是滋味。




这次这个组织显然比较有钱,因为她比上次胖了不少,面色也红润。我感觉事实上她被抓走或许比在家要强,但是一想到吃葱的老色狼,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说,这次我一定要带你安全回家。




她说,不行。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一个老男人,陪一个小处女单独回家,想怎样?




我呆住了。




我说,那你是要一个老男人陪你回家呢,还是要十几个老男人看着你吃葱?




她说,他们待我挺好的。我是河神的祭品嘛,他们不敢乱动。




原来这些组织的人都是真心信仰河神的,看来我误解他们了。




我说,那我是不是不该杀他们。




她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说,这个时候,该。再不杀,我就要被河神吃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好看着她。她是那样的清秀,雪山寒玉一样的脸,身子娇小又可爱,叫人不禁怜惜。也难怪为什么被抓的总是她——她太符合要求了。我要是河神,一定认准她不放,送我几百个清纯小处女,只要没她,我照样暴怒。




她看我不说话,便转过身去,边走边说,我回家去了,谢谢你,大哥。




我走上前去,说,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她转过头,横了我一眼,说,不行,你个变态。




我再次呆住。




她于是蹦蹦跳跳的回家去了。




4.




我脑中回想着她的样子,坐在洞口,糊两口酒,风雪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就醒了,醒来依然担心她的安危,急忙跑去离这里最近的两座村庄。第一座我里里外外搜了五圈,哪家门前养哪条狗,哪条公狗暗恋哪条母狗我都能明察秋毫,就是没见到她的人影。




而第二座村庄,被洪水湮灭了。




凭着大侠的直觉,我感知到,她有危险了。于是我像一只地鼠,拼命往山上找洞,一连又横扫了三个洞,里面的小处女却都不是她,这使我心内俱焚,找起洞来更拼命。在这期间,我不小心干掉了三个天下第一。




如果是写小说,那可以写,这段时间里,我就这样不知疲倦的一座山一座山一座城一座城的寻找她,但是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直到有一天,等等等。我们总是会遇到不同的事,不同的人,却无法知道,每一次遇到,究竟是属于“每一次”,还是那个“直到有一天”。我希望我捣毁每一个组织的时刻,都是那个“直到有一天”,因为我是多么希望能遇见你,美丽的小姑娘。我要找到你。




5.




那一天终于来了,我知道那一天一定是小说里要强调的那一天。因为那一天,洪涝结束了,组织们都自行解散了。满街都是还嫌吃的不够爽的小处女,但是我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这里面,没有她。




没有了组织,我便没有了方向。我不知道茫茫大地里,哪一寸上面站的是她,茫茫人海里,哪两位当中挤着的是她,令我难忘的小姑娘。或许她已经死了,或许她被别的新兴组织带走了,或许其实她的家乡在我没找过的村庄里。不管怎样,我活要见人死要见死人,如果见不到,我只好喝酒。




在世人口口相传的爱情故事里,喝酒喝得烂醉以后,往往眼前就会浮现出最在乎的那个人,并且会冲着那个幻影大喊她的名字,然后不是骂她就是说爱她,或者两者一起来,表示自己已经疯了。我觉得这很浪漫,那天夜里,我在一座不知名的酒馆内打算连续灌八葫芦白酒,然后睁大双眼,看看她的幻象会否出现,像等待一场戏。




可惜的是,现实没戏。我喝了两葫芦,便已神志不清,小处女什么的都已九霄云外,我此刻唯一的念头是,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个干净,然后随地倒下,大睡一觉。




醒来以后,我批评自己,怎么那么傻,就算幻影真的出现,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该喊什么?小处女?所以只能不喊。但是幻影好不容易出现了,你又不喊她,未免太浪费了。当然,即使我知道名字也喊了她,其实也是浪费。一个人再怎么浪漫,其实都是浪费。浪漫要给女人看才够浪。




我继续批评自己,这次醉酒,万一被某些觊觎天下第一名号的人逮住并把我杀了,那我真是亏大了。我虽然必有一死,但实在不愿意为了这种东西莫名而死。我不喜欢这个名号,你要拿随便拿,但是不要连我的命一道拿走。我烂醉如泥的时候,显然无法跟他们解释这些,所以我不该醉。




幸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提起剑,走出酒馆,迎面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6.




很多时候,生活是有转折的。这个世界上你认为会对你产生转折的人,迟早会产生转折,无论是否产生在你期待的那一刻。更多的,是在你即将否定这个看法的时候,转折到来。




幸好一切都发生了。




眼前这个人,比之前瘦了,这说明洪涝的确是过去了,而且过得很彻底。




我和她对视了三秒,说,你是……小处,不,小姑娘?




她愣了一下,讽刺的说,不,我是男的。




我说,你是不是之前好几次被当做贡品要给河神?




她看着我,想了一想,说,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坚持要陪我回家的变态大哥。




我们挑了个位子坐下。我对小二说,小二,来两碗白……茶。




7.




原来在我第三次捣毁组织以后,她便回家了,刚到家门口,发现村庄被洪水淹了,于是迅速逃出来,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就住这家酒馆。她一个人无亲无故,老板娘收留了她,平日就在店里做些打杂的工作。




故乡刚刚被洪水淹没,她却丝毫没有悲伤的感觉。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在说我刚买了两颗青菜那么稀松平常。




她对老板娘笑笑说,老板娘,我刚买了两颗青菜,这是零钱。




老板娘欣然笑纳。




我说,你家被洪水淹了,不难过么?




小姑娘说,难过,家里的床是新买的,还没睡爽呢,就没了。




我说,你爹娘呢?




她说,我一个人住,没有爹娘的。你叫什么名字,大哥。




我看了看周围,闲人太多,于是沾了点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酒”字。




她看了看,抬头说,酒剑仙?你?




我说,嘘,小声点,低调。




她立马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大叫,你就是天下第一那个酒剑仙?!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周围的人都看着我。然后又纷纷转回头去,摇头叹息,都表示我这张脸怎么可能是天下第一。我不在意那些,我只在意小姑娘的说法,可是小姑娘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估计是觉得我这张脸倒或许是天下第一。至于是天下第一的丑还是天下第一的美,那取决于她的品味和时代的潮流。




她坐了下来。




我说,你不相信?




她说,我信。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茶花女。




我哑口无言。




她说,你不相信?




我说,我信。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8.




这时酒馆来了一个壮汉,身边跟着两个小弟,一个尖嘴,一个猴腮。那壮汉身高有四个茶花女那么高,体重估计四十个都不止,胡子大把,看着就想扯。壮汉进门大喊,老板娘,来他妈五碗牛肉三碗酒。两个小弟坐下,尖嘴说,大哥,我不喝酒的。大哥一巴掌过去,说,谁说酒是给你喝的。尖嘴嘴巴都歪了。




我说,茶儿,这是谁。




她看了看我,说,你叫我?




我说,是。这个名字比较靠谱。这些人是谁。




她说,那个大胡子是这里的恶霸,在村里到处惹事生非,我们这里,他一个月来一次,每次来的时候,我们都特别难熬。




我说,没人处理他吗?




她说,他爹是县衙的官员。谁敢处理。




说话间,只听恶霸道,哟,哪来的小姑娘,姿色不错嘛。说着向茶儿走来,满脸色意。




其实我一直对街头流氓无甚仇恨,我曾经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富家子弟,提鸟笼,带小弟,油光满面,游手好闲,随意调戏良家妇女。后来发现第一步就和现实脱节,后面的一切都扯淡,于是我只好做一个大侠。但心里对这个梦想依然念念不忘。现在我看到了活生生的偶像,照理应当高兴,但是很不巧,他可以随意调戏良家妇女,但不能调戏我家妇女。他要是调戏老板娘我一定喝茶看戏。




恶霸走近。我这才发现,他的身高不是四个茶儿,而是三个。我顿时信心大增,蹭的站起来,说,你注意点。




恶霸还没反应过来,尖嘴猴腮就猴急了,两人冲上来,说,你干嘛小子,不想活啦?




恶霸伸手一拦,说,诶,淡定。




然后对我说,小子,这个,是你的女人?




我说,茶儿,你让让。




她蹭的一下逃到老板娘身边。




恶霸说,这样,我们都是文化人,解决问题不暴力,不野蛮,不讲道理,不,讲道理。我们干一架,谁赢了谁拿那姑娘,怎样?




我说,可以。




茶儿大叫,你个变态居然同意了。




恶霸说,这里地方小,我们出去干,如何?




我说,可以。




哈哈哈哈哈哈,恶霸大笑。




9.




出去一看,他妈的十几个人围过来,大冬天的都不穿衣服,浑身各处都可以掰出声音来。恶霸说,这些都是我的分身,所以你还是和我一个人在打,别怕。




我说,来吧。




10.




这场战斗的过程我忘了,因为实在是太平淡了,那几个可以掰出声音的人只会掰自己,真干起来连我的葫芦都抓不到,干他们就像扫地一样简单枯燥。战斗的结果是,除了恶霸,其他人都死了。不是我故意要饶恶霸,是当我把其他人扫干净了以后,回头一看居然找不到恶霸了。




我进酒馆一看,茶儿还在,心下安定,原来我扫地的时间都来不及恶霸抢个姑娘。




酒馆里的人见我胜利归来,便蜂拥而上,拜我的有,跪我的有,挠我的有,抱我的有,亲我的有,扯我衣服的有,拍我脸的有,乱摸我的也有,就差没有强奸我了。茶儿远远在一旁看着,站在老板娘身边,是那种又惊又喜又想忍住惊喜的表情。我只是在想,要是她能混进来,她会怎样我?




于是,整个村庄都知道,天下第一酒剑仙来了。




11.




老板娘说,你得罪了恶霸,要是他爹找到我们这里来报复怎么办。




我说,我就住在这里吧,一切都我来。




她说,你行不行。




我说,我天下第一。




她想了想,说,好吧。不过没有空的房间了。




我看了看茶儿,茶儿一扭头,我说,那我就睡门口。




老板娘给我一把扫帚,说,去,把门口那些死人扫掉。




12.




我扫了一个时辰,终于发现,扫死人比打死人要困难得多,最后决定把他们搬到一个遥远的地方,然后再回来把白雪扫扫拢,盖住血迹。这个过程异常无聊,我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是因为期间茶儿一直在陪我说话。




她说,你别叫我茶儿,感觉怪怪的。




我说,你要我叫你茶儿丝也可以,但是名字嘛,知道是谁就可以了。叫叫就习惯了。




她说,那我叫你什么?




我说,随便你。




她说,酒儿?




我说,也行。




她说,酒儿。




我说,干嘛?




她说,没事,叫叫。




然后笑笑。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问。




我说,酒。




她说,你要把他们拖到哪里?




我说,墓地里啊,难不成放到药店去?




她说,墓地有鬼啊,你不怕?




我说,我不怕,我就是,呜呜呜,鬼来喽。




她捶了我一下。




我问她说,你之前一个人住,那你怎么赚钱?




她说,也是洗洗碗什么的,还有织衣服!我织的可好呢。




我说,是吗?那下次给我织一件。




她说,我才懒得给你织。




我笑笑。这时她开始咳嗽,一阵一阵。我说,你看,谁让你不给我织的。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咳嗽,渐渐开始咳出血来。




我觉得事情不妙,说,你怎么了。




她勉强说,我,心脏不好,不过,不要紧,习惯了,咳。




然后又是一口血。




我丢下扫帚和死人,背着她去了医馆。她一面说不用去医馆,一面还在使劲地咳。




13.




医馆的郎中身形枯槁,我摸他一下都怕他散架。我说,她,咳血咳得厉害。




郎中凑近看了看,他满脸皱纹挤在一块,我都找不到他的眼睛。




过了半晌,郎中清了清嗓子,说,肠胃有问题。




我看到茶儿病危的眼睛里放出了凶光。我说,茶儿,忍忍。




郎中说,大便怎样?




茶儿说,没问题。




郎中说,什么颜色?




茶儿咳了一口大血,忍了忍,说,黄色。




郎中说,深的还浅的?




我按剑而起,说他妈的反正不是绿色的,她哪知道怎样算深怎样算浅,你这老王八再不正经小心我做了你。




这时内房里走出一位大叔,一看郎中,赶紧抓住他的手往回走,一面叫,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过了一会,大叔走出来,说,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这儿的精神病人,总喜欢扮郎中,给您添麻烦了吧。




我收起了剑,说,我没事。她有事。你快帮她看看。




大叔点了几个穴,暂缓了咳嗽,又配了几副药方,算是治疗结束了。我问他,点穴功夫能不能教我,以后万一她又发作,我就可以采取措施了。




他说,我教你了我还开什么医馆?




我想想也是,便问他多少钱。




他张开手指,说,五十两银子。




茶儿吐了一口血。




我随手捞出一百两,放在桌上,说,不用找了。




茶儿又吐了一口血。




大叔一见我出手不凡,说,大侠你这么爽快,我帮她再点一次穴道,你看仔细了。




茶儿大喊不要了不要了,便拉着我向外奔。




14.




出了医馆,天色已暗。路上行人渐稀,只有月光打下来照着我们的前路。




我问她,为什么不要知道穴道。




她说,我才不要你对我动手动脚。




我吓了一跳,马上松开了她的手。




她说,你干嘛?




我说,你不是不要我动手动脚嘛。




她说,你要拉着我的,晚上我看不见路的。除了这个,不许再动手动脚。




我说,那我背过你了怎么办,该不该把手砍了?




她说,不用,再背我回去就成,你像个牛似的,坐你身上可舒服了。




说着跳上来,说,除了这两个,不许再动手动脚。




喂,我重不重啊?她一上牛就问。




我说,不重。




她说,轻不轻啊?




我说,轻。




她说,怎样算重啊?




我说,我说重就重,我说轻就轻。




她似乎不喜欢这个回答。但我说的是实话,她这么小,背她和背葫芦没什么区别,这说到底还是个娃,而且是葫芦娃。尽管我这么喜欢她,但是我觉得这喜欢里,有一半是父亲对女儿的喜欢,有四分之一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有八分之一是叔叔对侄女的喜欢,还剩下八分之一大概才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这没有办法,她还是个孩子。




但无论是哪一种喜欢,都是他妈的登峰造极的喜欢。




15.




她又问我,对了,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一百两银子,我都吓晕了。




我说,洪涝的时候,从那帮老色狼那儿拿的。




她说,啊?就是给我吃好吃的那帮子人啊?




我说,对啊。我把他们都灭了,这点钱不拿白不拿。




她说,那你这是不义之财啊。




我说,这在他们那儿是不义之财,我从他们那儿抢来就是正义了。我要是现在把你卖了,那才叫不义之财。我要是把你卖了,你怕不怕?




她说,你不会把我卖了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舍不得的。




我呆了,再一次不知该说什么。




她见我没反应,问,你舍得吗?




这是多么浪漫的场景,月光,古道,男人,女人,低声细语,酒馆匾额,微风吹拂,我想我以后结婚的那一天若是这样宁静倒也不错。前提是要删掉眼前的两样极度破坏气氛的东西:酒馆门前还没打扫掉的死人,还有路边激情野合的野猫。




我把她放下,说,酒馆到了,你先睡吧,我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其实我当然不舍得,但是我觉得眼前这些死人和猫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表白的场景里,所以我决定不告诉她。




我说,看着这么几个东西,实在是无心回答了。




早点睡吧,安。




16.




其实有些问题,即使我不回答,她也清楚答案。我感到甜蜜的时候,她也一定正在甜蜜,这种对称,人称默契。




17.




这天晚上我靠着门板,望着楼上紧闭的茶儿的房门,思绪良多。越是思绪良多的时候,越是理不清楚。我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那八分之一叔叔对侄女的喜欢已经被另外一个八分之一吞并了,并且大有继续吞并的趋势。




茶儿临睡前对我说了晚安,这意味着今晚不可能再和她对话了,这使我失望。我想,要是她不说晚安,留个悬念,就算最后还是没和我说话,那也好,可是再转念一想,也不好,那更失望。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要茶儿不和我说话,我就会失望。




于是我喝了两口酒,在门口呼呼睡去。




18.




第二天我被客官们的闲聊声吵醒。我问老板娘要了二十个肉包子,一边吃包子一边喝酒一边听他们闲聊,这是很惬意的事。从一群无所事事人的流言蜚语中,你往往能够听到最真实最有趣的事,这些事会让你觉得生活是那么的丰富多彩,世界是那么的富有想象力。比如说,恶霸的父亲不会过来报仇了,原因是,他爹的确是在县衙工作,可惜是在县衙里倒马桶的。他最多只能拎着马桶一路走到酒馆来然后向我大泼其身,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从县衙到这里骑马要两个时辰,路途颠簸,等他到了这里,马桶里的东西不是在马腿上就是在他腿上。这种事再蠢的人也知道是亏的。与其如此还不如提个空的过来当场办事,然后泼我。




生活之所以丰富多彩,是因为恶霸他爹居然真的提个有内容的马桶骑马过来了。到达酒馆时马桶已经空了一半,他的靴子黄的像是刚从沙漠飞奔而来,并且还经历了一场大雨。他气喘吁吁的捏着鼻子叫道,他妈的哪个是酒剑仙,给我他妈的过来。




这时马路上一个穿官服的骑马路过,对他说,吼啥呢,今天县衙开大会,不许迟到的。恶霸他爹恍如隔世,道,哎呀,我差点都忘了。于是赶紧掉头,临走前丢了句,他妈的酒剑仙,有种上县衙——的茅厕。说完快马加鞭,不料迎面撞上正要过来看好戏的恶霸,虽没有人仰马翻,但不幸的是,马桶翻了,现场一片千古奇味,叫人欲罢不能。




更不幸的是,我才吃了两个包子。




19.




不知是官员们的屁股太强大还是官衙的马桶太伟大,清洁工把那堆东西清理掉之后半个时辰,气味依然没有消失,或者说,在我鼻孔里和心里留下了深深的记忆。这时茶儿刚起床,下楼一看我桌上堆着十八个肉包子,调皮的说,吃那么多,胖死你。




我说,不不不,吃不下了。你吃吧。




这时我突然觉得,其实恶霸他爹的复仇是成功的。




她说,吃不下你还要这么多。我才不吃,会变胖的。




我说,你怎么吃都不会胖的,相信我。




她说,你又知道类,你是我身上的肉啊?




我说,是。




她说,那我把你割掉。




我很不幸的想歪了,便马上换了话题。




20.




这是一座和平而单纯的村庄,人们和平,人单纯。一般这样的村庄最容易受到一些坏人的侵害,好比清纯的小姑娘最容易被色狼盯上一样。恶霸是这些坏人里唯一一个内部出产的,但是经过我的调教,他已变得异常温顺,恨不得能给我当马骑。剩下还有一些坏人,类似山上的山贼,水里的海盗,天上的刺客,路边的乞丐,他们还在时不时对村子造成威胁,急需一个大侠来一一清除。酒馆里的人这么对我说,意思很明确,我天下第一应该责无旁贷。




我说,你说的这些,都没问题。问题是,为什么没有县衙的官人?




他们说,他们不坏,待我们很好。稀奇吧。




我说,稀奇,真稀奇。




不过一想到恶霸他爹,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




21.




接下去的几天,我就奉百姓的命,为民除害去了。茶儿执意要和我一起去,她说要亲眼看看大侠是怎样为民除害的,我严词拒绝,一来是因为她已经目击恶霸一战了,二来她心脏不好,我怕她出什么意外。




其实也不是怕她出什么意外,是怕她看到什么意外以后出什么意外。比方说,那几天里,我把山贼扔到了水里,把海盗关在了山洞里,把刺客绑在了树上,这些事情要是茶儿见到了,一定大喊一声变态,然后口吐鲜血,生死未卜。




不出所料,我回酒馆的时候,把这些事的删减版告诉给了她听,她马上就骂我变态。然后问我,那乞丐呢?




我说,我给了他一百两银子,放他走了。




她说,这倒还好嘛,你还蛮善良的。




我说,那可不是。对了,那个乞丐,你真应该去见见他。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有故事性的脸庞。他的脸就好像耕地一样,拉过犁,淋过雨的那种,眼睛大概是被谁辛辛苦苦挖掘出来的,挖出来的土就堆在脸当中,慢慢变成了鼻子……




茶儿的眼睛闪闪发光,我知道,第二天我就算砍了她的脚她也跟定我了——当然,我是舍不得砍的。




22.




第二天我们发现,乞丐早已远走高飞,连个碗都找不到了。茶儿为这件事难过了很久,最后在我自编的两百个鬼脸下,她终于破涕为笑。而我脸部抽筋。




对于女人来说,破涕为笑是一回事,释怀又是一回事。后来的谈话里,她还时不时的提到那个耕地脸,强迫我觉得愧疚,所以带她去做了一次任务,仅此一次。




任务的内容是,老王家的猪不小心养过头了,又肥又壮,一个人杀不动,要我去帮忙。




我带着茶儿一蹦一跳的过去了。




老王对我说,这样,你,抓住猪的两个前脚,小姑娘你抓后脚,抓牢了,我拿菜刀从中间砍下去。




我说,凭借我十几年大侠的经验,我觉得砍脖子更容易些。




他说,我也觉得,不过我怕收不住刀,连你的手也一并砍了。




我感到背后一阵发凉,说,老王你真善良,你还是给他腰斩吧。茶儿,抓牢点。




茶儿双手各抄一个猪腿,说,恩!




老王把菜刀举到云里,说,我说一二三,你们做好准备啊。




我和茶儿说,好。




一,




二。




啊。茶儿大叫,它踢我!




我吓了一跳,忙问,踢哪儿了?




她说,没踢着,它腿太短了。我还是抓尾巴吧。




我说,恩,这是个好主意。




老王说,好,那重来,你们准备好啊。




我和茶儿说,好。




一,




二。




啊。茶儿又大叫。




又怎么了?老王问。




它放屁!




我说,坚持一下!茶儿!坚持!




她艰难的说,恩。




老王说,这下没事了吧,那我真来了,你们抓好咯。




我说,好。茶儿抿紧了嘴巴,怕吞进了猪的屁。




一,




二。




三!




手起刀落,猪惨叫一声,茶儿跟着也叫一声。




我意识到这种血腥场面不能给茶儿看,忙说,茶儿,闭眼!闭眼!




茶儿不仅闭眼,还回头。




这的确是一头彪悍的猪,因为一刀下去才砍了三分之一。老王一刀未落一刀又起,只见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手中明晃晃又是一把大菜刀,啪的一下又砍了下去,双刀轮流暴砍,啪啪啪看的我目瞪口呆。茶儿在一旁吓得啊啊直叫,仿佛砍的是她。我在一旁不停地叫,不要睁眼啊,不要睁眼啊茶儿。马上就好了!




噼里啪啦了几下,猪终于废了。我从心底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激烈的战斗,而这头猪,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可怜的生物。我和老王把现场收拾的连猪毛都不剩一根,我才敢叫茶儿睁开眼。说实话,当我最后看着那个猪头的时候,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它悲伤的双眼好像在说:他妈的你们这帮畜生。




对不起,一切都是老王干的,猪兄。




事后我喝了一碗老王烧的猪脚汤,茶儿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临走时老王还把猪尾巴扯下来想送给茶儿留作纪念,被茶儿哭着骂了回去。看着她哭的样子,我笑了。




她对这件事的解释是,我之所以不看这样的血腥场面是因为我觉得这还不够血腥。经验告诉我,当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逞强的时候,说明她已经喜欢上他了。




23.




我为这个村庄扫除了坏人之后,接着为百姓做的事就类似于老王这样,都是些鸡毛蒜皮锅碗瓢盆的事,虽然这听上去不像一个天下第一的大侠干的事,不过说实话,我还真觉得杀猪比杀人有难度的多。




所以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可以总结为,在酒吧听别人闲聊,然后接受村民的任务,然后完成任务,然后再接受,再完成,直到酒馆关门。其中休息时间我和茶儿聊天,关门以后我和茶儿聊天,睡觉以前我和茶儿聊天——睡前最后一句话是我对她说的晚安。早上醒来我和茶儿聊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是她对我说的早安。




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无比幸福。




24.




只是有一点,我心中那几分之几的喜欢已经渐渐分别不清了。我越发的想知道她是我的谁,而我又是她的谁。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发现我最近几天居然在吃一个小男孩的醋。他的名字叫曹狗子,是附近的一个孩子王,经常和茶儿混在一起,使我极为不爽。有一次他们晚上一起相约出去看戏,回来茶儿说那戏没想象中好看,我说他妈的不好看你还和他去看,茶儿一下子就哭了,关在房间里几个时辰不出来。




我也感到很难过,因为她把我锁在了酒馆外面,而她至少躺在被窝里。外面寒风凛冽,此时我脑中浮现的居然是那三个前任天下第一。




关了几个时辰,她把我放了进来,我已然开始打喷嚏。并且决定要对曹狗子采取一些行动。




没想到有人比我先一步采取了行动,那人不是茶儿,而是曹狗子他爹。曹狗子虽然年纪轻轻,和茶儿一般大,但是文采裴然,直令他爹感慨自己是曹植后代,于是心心念念要送儿子去学堂读书,偏偏曹狗子恃才傲物,觉得学堂里那些东西没意思,于是常常翘课,正是在翘课期间和茶儿勾搭上了。后来我又发现茶儿抽屉里收藏有曹狗子写的情诗,不禁醋意横生,怒从中来,撕纸摔门,出去直要把曹狗子捏的万劫不复,幸好一出酒馆发现他爹正追着曹狗子打屁股,曹狗子嗷嗷直叫宛如那天的猪,我这才消了气,回去向茶儿赔罪刚才太生气了。




可是她已经不理我了。




25.




我陪她说了四天话,合计两万多句陈述句,一万多句祈使句,三千句疑问句,一千句誓言,五百个脏话,还有四十几个拟声词。而这四天里她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你烦不烦。




26.




既然我烦,那很简单,我走。




27.




那天晚上我来到了这个村庄唯一的青楼对面。这里的人果然单纯,楼上房间办事都不拉窗帘,我在楼下向上一望就春光无限。我于是坐在对面台阶上,刚想喝酒,发现葫芦忘在酒馆。对面门口小姐把年糕一样的大腿露出来,而衣服宛如被虫咬了的青菜,要么鲜艳的发光,要么就是空的。




一个青菜对我扬了扬手,妩媚的说,客官您来嘛。




我对她摆了摆手,说,我看看就可以了,看看。然后把头一抬,一排窗口激情四射。




为什么我会来这种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来了这种地方又不进去,我也不知道。我满脑子都是茶儿,当然,都是穿衣服的。




我在想,茶儿到底有多好。我说不出,我觉得她百般好,尤其和我好。那就好上加好。可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我也说不出。说不出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还是那么好,好上加好,只不过目前分开,这不影响她是她,我是我。反正我离不开她。




至于曹狗子,还有茶儿的一些别的男同学。哈哈。我仰望星空。




遇见她以后,我开始害怕自己哪天不小心挂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我这么对她说过,她的回答是三个字:呸呸呸。




我想到第一次因为看戏事件而凶她的时候,费了好大周折还赔上了几百个喷嚏才把她安慰过来。那天晚上我们一起躺在酒馆的屋顶上,聊天聊地聊理想,聊山聊树聊动物,无所不聊,但绝不无聊。




她说,你以后不许凶我,要听我解释,不许不理我。




我说,不理我的是你。




她说,我可以不理你,但你不能不理我。




我说,那我再吃醋怎么办。




她说,你多吃吃,我有成就感。




我说,好。




现在这个时候,茶儿应该睡了吧。我想。那我也睡吧。




明天一早去道歉,总有一天她会原谅我的。




于是我当街躺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精尽人亡被对面扔出来了。




28.




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天色明亮。平时这个亮度茶儿一定还没起来,但今天不知为什么,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完了,晚了,来不及了。于是马上奔到酒馆,店门大开,但底楼一个人都没有,楼上挤着不少人,有人抽泣有人抽。




我跑到楼上,发现人群都堵在茶儿的房门口。我忙问,怎么了。




但是那帮抽泣和抽的人没一个说得出人话,我挤开他们,一进房间,发现郎中大叔居然在给床上的茶儿把脉,茶儿的床头一滩血迹。身边是店里的一些伙计和老板娘,掩面而泣。




我心想,不要啊。




29.




最悲痛的是,最不要的事还是发生了。




郎中大叔长叹一声,对我说,今天凌晨一早,咳血过多,心脏……




我抓起郎中大声喊你点穴啊点穴啊你不是很会点穴的嘛,咳血多你点穴止住血啊,你怎么……




旁边的人扯开我,说,你冷静一点。




郎中说,不行,点穴太多毒素积聚在心里对她更不好。她现在还没断气,你和她说说最后几句话吧。




我再抓起郎中大喊没断气你就再救啊,你救啊,你救啊你接着救啊,你别停啊。你的药她都按时吃了为什么还是这样你他妈的废人啊傻逼啊拜托了你快救救她啊……




旁边的人再次扯开我,说,你冷静一点。




郎中整了整领子,说,病入膏肓,不行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就抓住了我,郎中趁势逃走。




30.




我看着床上的茶儿,心都快裂了。




31.




茶儿的脸一片苍白,雪山寒玉一般。她的眼睛尚未合上,看着我,好像要说什么。




但是什么都说不出。




我拿起她的手,这是我第一次牵她的手。我对她说,没事的,没事的茶儿,你看,酒儿在这里,酒儿天下第一,你想想我们开心的事,一切都会过去了。




然后转头对老板娘说,老板娘,你再去换个郎中叫来。




老板娘拍了拍我的肩膀,摇了摇头,说,刚才这个郎中是出了名的神医,你节哀吧。




我又转头看着茶儿,说,你看,神医给你看过了,他刚才其实已经暗中下了解药,你不出一个时辰必能生龙活虎,到时候我再带你一起出去做任务,一起看那个耕地脸——我昨天找到他了,就在老王家旁边跪着,老王你还记得的吧,就是杀猪的那个,我还认识一个老郭,要我杀驴,过两天我再带你一起去杀。对了对了,老郭家对面的糖铺子新出了一种口味的糖,我们明天,不,今天,待会你好了我就带你去,我请你吃,怎么样?糖铺子老板说那糖吃五百斤你都胖不了一斤。对了,我们还要一起唱歌,一边唱歌一边聊天,你答应过的,对了对了对了,还有曹狗子的政治老师肖老爷,你一直想和我去听他讲学的,明天我们一起去偷听……




可惜无论我说几个对了,茶儿都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只是看着我,眼角好像有泪。我正要帮她揾去泪水,门口不知哪个挨千刀的说了一句他这一辈子最不该说的话。他说,诶,这哥们昨晚上好像在青楼看到过。




所谓一言九鼎就是指,我说一百句话茶儿都没反应,但那厮只那么一句话茶儿就有了两个反应。第一个反应是大吐一口鲜血,第二个反应是把手从我手中抽走。而这句话也当场变成了那厮的遗言。




再看茶儿,她已有了第三个反应,她把头别过去,再也不看我了。无论我怎么解释,做多少个鬼脸,装多少次鬼叫,再无回应。我觉得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最直观的感受是,胸闷难忍,恨不得一刀把胸膛剖开,否则真的透不过气。我捶胸顿足抓头挠耳拍墙扇脸一样样自虐的方式都来一遍,也丝毫不能减少此刻的难受。我只希望茶儿能够和我说一句话,只要说话,别无他求。




不要沉默,不要沉默,不要沉默。




32.




茶儿没有沉默,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两个字是:咳,咳。




33.




我在她身旁守了一整天,我告诉自己,神医一定下解药了,一天以后,茶儿就会醒。我看着茶儿的脸,嘴角都还有血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该怎样面对这一切,我觉得哪个心理变态要是现在要杀人我绝对第一个把脑袋凑上去。




悲伤的故事不是在于故事有个悲伤的结尾,而是故事刚刚开了一个美好的头就被拦腰斩断。我和她相知不过几十天,都不如斋戒那几个老色狼长,但是她与我都深知这些日子多么幸福安康。面对这半截美好,我坐在茶儿床头,居然欲哭无泪。




老板娘走了进来,跟我说,这是她昨天晚上在房间里写的东西,一边哭一边写的。




我打开一看,一时间浑身所有体液都从眼睛里流了下来,后面三天三夜没有撒过尿。




上面只有四个字:




你舍得吗?




34.




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都舍不得的东西,却往往不得不永远舍弃。




好残忍,不是么。




35.




有些事情值得后悔一生。我提着葫芦在街上漫无目的的乱走,喝酒如呼吸,直到眼前出现幻像,那是茶儿,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小兔子。我说,茶儿!满心期待她会一本正经的说,到!可惜,她蹦蹦跳跳的跳远了。




这次醉的比上次更猛,因为除了幻象,我还有了幻听。仿佛还能听见茶儿说:酒儿。




我说,干嘛?




她说,没事,叫叫。




然后笑笑。




夜深人静,没有了她,空气也阴郁了几分。我右手不自觉的握着什么,因为我知道有人在夜里走路需要人牵着,不,背着。但是定睛一看,他妈的抓了一条马尾巴,一脚把我踢倒在地,我再一次当街睡去,把酒浇在脸上。




这时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不再是把肚子里的东西一吐而尽然后大睡一场。我唯一想的是,能不能再回到那天,我在你发病之前把郎中叫来,或者再前一天,我不会选择去青楼,或者再再前一天,我一定不会凶你。总之,让一切重来,让你回来。只要你回来,你就会知道那厮说的不是事实,只要你回来,我会告诉你所有,只要你回来,一切就都会好,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




然后我把肚子里的东西一吐而尽然后大睡一场。




36.




也许喜欢怀念你,多于看见你。




也许喜欢想象你,多于得到你。




37.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既然不再,那就再见。醉了几个夜场以后,我重新背起了葫芦,拿起了剑,准备和这片充满回忆的地方挥手告别。




老板娘问我要去哪里。




我说,不在于要去哪里,只在于离开这里。




作别那天,几乎全村的人都来到村口,老王,老郭,肖老爷,糖铺子老板,郎中大叔,精神病人,曹狗子一家,恶霸一家,突然现身的乞丐,还有,老板娘。令我吃惊的是,那晚那两只野合的猫也出现在了现场,而它们已经有了小猫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想知道,茶儿,你要是看到这些,会回来吗。




或许不会,因为你那边有恶霸那帮小弟们陪着,还有那个挨千刀的。还有那几十个老色狼,有他们陪你,你一定白白胖胖。




其实我不想忘了这一切,我想做的,只是告别。所以我对那些熟悉的村里人挥手作别的时候,我拼命地记住他们每一张或美或丑的脸,来日或许我们不会再见,但是死前我一定会想起你们。死前我不会想起茶儿,因为那会让我死的痛苦。但是除了死前那一刻,她将一直在我心里。




我不会再叫谁茶儿,也没有谁会再叫我酒儿,不管你身处何方,不管我心有多伤,我的漂泊都仍将继续。这条路上,我的剑依然无名,我的葫芦内依然有酒。




End...




作者:曹畅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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